八年前,南冈只是一颗种子。
八年后,大河奔涌,一念已成山河。

从水墨到油画,从庙堂到塬上,侯山河始终以同一种姿态进入创作 —— 那不是技法上的某种重复,而是精神深处的持续下沉。
两个展览,恰似他创作生命的两岸,中间流淌的,是同一道不息的河流,是一条从“神性”到“感性”的归途。
背着南冈去流浪
南冈,是一座庙,座立在乐清湾畔的前塘南山。南冈庙也可以说是侯氏家庙。
背着南冈去流浪,是我对侯山河的臆想,也是我对其文其画的阅读感。南冈似一缕若有若无的神识,护卫他的漂泊,抚慰他的梦境。
其实,于侯山河而言,我说南冈是一颗种子,一颗会发生神迹的种子,一直种在他的内心深处,那是一个无法抵达的深处,不可道,不可名。

侯山河是位作家,更是个怪人,我真正认识他是因为他朗诵的《脱袜吟》,这是一首台湾诗人纪弦的诗,他在火车上用浓重的家乡口音来朗诵让诗人一“脱”成名的“臭”诗,隔着千里外的手机屏幕都能闻到那股子冲鼻的辛酸。或许,只有侯山河这样的浪子才解其味。
“何其臭的袜子,何其臭的脚。这是流浪人的袜子,流浪人的脚。没有家,也没有亲人。家呀,亲人呀,何其生疏的东西呀。”
2016年,侯山河开始画画,画无法无天的画,画他背着的故乡,于是那缕神识开始唤醒种子,另一个侯山河出现了,于是天国、梦境、家山一个个妙不可言的发生。他的画生涩有力,情绪饱满,即朴初天生,又驳杂神秘,从无中生,从有中来,冲破众妙之门,他回家了。

如果说《南冈妙门》是神识唤醒种子的破土时刻,那么《大河上下》便是那棵树在更广阔天地间的迎风而立。
从水墨宣纸到油画布面,材质变了,创作的指向却一脉相承 —— 依然是物我两忘的沉浸,依然是不经规训的笔触,依然是把自我掷入乡土褶皱里的那份痴心。
唯一不同的是,当年的“妙门”是从家庙中开出的精神通道,而今日的“大河”,则将通道延展为浩浩汤汤的山河气象。
消融在山河里
侯山河作画,不描摹,不雕琢,只是将自我掷入乡土的褶皱里,在物我两忘的沉浸中,让笔端循着心恣意生长。
分不清是他入了画,还是画成了他。那些土坯房、老槐树、塬上的风,都不是刻意的景致,只是落在了痴心忘我的瞬间里。
侯山河跟我说他的画是传统的、民族的。
我说:那是您的文学底色,您的这组油画,从情绪到技法,从素材到表现,其呼吸张力在捭阖之间已是跳出绘画技术评论与叙事范畴了。

在他的画作里,我犹如看到一股懵懂的、天真的、不明就里的原始冲动,藏着未被规训的野性。他完全忘我的沉浸在这种创作漩涡里,我甚至又认为他是不知道自己身在画外还是画内的,是在做什么的。
是他让我感受触碰到了创作中最动人的“主体性消融”特质 —— 他不是以旁观者的姿态描摹乡土,而是将自我彻底溶解在笔下的山河与人事里,让创作成为一场与乡土的共生式对话。

他剥离了艺术理论的规训、摒弃了刻意的叙事建构,留存最本真的创作本能。就像他画里的老槐树、土坯墙等元素,从不是被精心构图的“物象”,而是生长在他生命里的记忆载体;他下笔时的痴心忘我,更像是一场本能的倾诉 —— 没有预设的主题,没有刻意的情绪导向,只是循着内心的一念牵引。
当他沉浸在那股原始冲动里时,创作者与创作对象的边界已然消弭。他既是凝视塬上风沙的观察者,也是被风沙裹挟的乡村故人;既是铺展画布的执笔者,也是画布上沉默伫立的那棵树、那个晒太阳的老人。
所谓“一念,已成山河”,便是这份物我两忘的创作状态里,最凝练的注脚——他的一念,是乡土的呼吸,是记忆的涌动,落于笔端,便成了独属于他的、有生命的山河。

从南冈到大河,从神性牵引到感性成象,候山河用八年时间完成了一次创作上的回环——当初那颗无法道、不可名的种子,如今长成了有呼吸、有体温的山河。
两个展览,一脉念念不忘的回响。归根结底,他画的从来不是风景,而是把自己还回去的方式。
寒山
2026年5月5日

侯山河,1965年生,浙江乐清人,写过小说、散文及若干文学评论,出版过《知秋房记》等多部著作。
十年来,对水墨与油画作了些探索,创作有《千帆过往》《婺源》等水墨组画跟《天山南北》《大河上下》黄河组画等油画作品,并绘著有《知秋房画稿—小戏人》一书,同时作有大量的速写。
曾开过个展《南冈妙门》(2018.12),《偶玩—五人书画展》(2022.5)。遵循"油画我只是个初学的小白,绘画是内心的需要,把内心讲出来,就是创作。"